外觀
先喜歡上就能超時空輝耀姬:當百合盜獵即為劇作方法
文:卡滋馬
今年年初,網飛公開了《超時空輝耀姬!》,作為一直總是被騙著關注網飛原創動畫的我,當然第一時間也沒缺席。說實在,以網飛原創作品的角度,《超輝耀姬!》是個一掃既有網飛動畫作品的缺陷,不試圖重現美國人懷舊的九〇年代日本動畫,而是完全放權給日本人所創作的故事。但也許正是如此放權給日本人,筆者閱畢後心情五味雜陳,嘴邊咕噥著「這作品……有門檻」。
這並不是說作品晦澀難懂,《超輝耀姬!》易讀性給個八九十分絕對不為過,但我認為這作品「在如何說故事」的方面有待商榷。當然時已至今在各種輝學家的努力下,《超輝耀姬!》的風評已轉大多好評,但回憶起二月初的網路環境,實際狀況應該要說是「褒貶不一」?
當時的逆風評價基本上分成這幾類[1]:
一、敘事不完整,簡單來說就是少東西。
二、不喜歡角色,或對角色的寫實感有質疑。
三、沒看懂謎底,但更多的是不能接受謎底。
節拍表
一般說來,檢證敘事是否充分,搬出《先讓英雄救貓咪》節拍表[2]就對了。《救貓咪》節拍表(Beat Sheet)源於好萊塢編劇實務,是以西洋三幕劇為基礎的現代劇作框架方法論,核心精神是把三幕劇分割成十五個有大有小的劇情節拍。一般來說節拍被滿足的越多就越符合觀影預期,即是不會被觀眾認為「少東西」。

匹配的結果如表格,《超輝耀姬!》的十五節拍與第三幕次節奏都一應俱全。六大節拍段:布局設定、天人交戰、玩樂時光、反派逆襲、靈魂黑夜、大結局都很接近理想時間位置[3],換句話說這片不僅材料完整還非常的好萊塢,不應該被感覺「少東西」?
但《超輝耀姬!》的問題並不在結構意義上的節拍缺乏,而是牽引劇本構造的主角彩葉,其角色弧線(Character Arc)不明確,所以觀眾不一定能跟得上。
角色弧線
透過與角色塑造對比或衝突顯露角色本色,是所有精彩故事敘述過程的重要基礎。(中略)……作品不僅展現角色本色,在敘述過程中也會出現「逐步」的轉變,或帶來內在本質的改變,無論變好或變壞。——《故事的解剖》[4]
作品開局,彩葉的母題是她與強人母親間的不和,致使她決定離鄉背井獨居於東京。但有別於一般的家庭劇,《超輝耀姬!》並未透過逐步性手段解決母女失和。甚至天降來的輝耀姬與作為兄長的帝,作為一種外部力量,也沒有被塑造成樣板作品內常見的~會中道崩殂的~榜樣型角色,使彩葉無法透過學習又或被啟發而累積成長線。
回顧全劇還另外能發現,彩葉的家庭問題從頭到尾都是只要能放下倔強,一通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於是,從一開始就具備解決終極問題能力,但只是尚未運用的彩葉,無法被解釋為成長儀式所需的有缺口主角,而只會是作為日本動漫畫文化特徵的「無敵(女子)高中生」。
肇因於此,彩葉在設定面那個非常離地不現實的「普通」,則是這種日本動漫畫性的副作用。

回歸角色弧線的議題,若同時對比上另一個著名劇作工具馮內果灰姑娘曲線[5],《超輝耀姬!》這套「直接由零變一」的構造,會使角色弧線不是「弧線」,而是個「方波」。但矛盾就在若要使《救貓咪》結構能夠生效,也就是滿足觀眾所期待著的累積感的話,這條方波必須被解釋成弧線,因此觀眾主觀腦補會成為平滑化這個方波的必要閱讀手段。
但作為成長儀式故事的《超輝耀姬!》還真沒留下多少腦補的空間,甚至如果走向某部《水母》去描寫如何和強人老媽重修舊好本身也不有趣[6]。細細估量轉念一想,也許假定這故事是個成長儀式作品是有問題的?
真主題
回頭檢視成長儀式版本的節拍表,應該能發現到其中存在破綻。節拍表內「主題陳述」節拍發生的居然比「觸發事件」還晚。如果我們正確調度「主題陳述」使其對應於四分五十秒的事件的話,會驚人的發現:故事的主題變成了「輝耀姬本人」。

嗯,百合糖好好吃,但是現在無須解釋的無敵女子中學生又多了一位。《救貓咪》夥伴情範式雖不要求夥伴要有角色弧線[7],但「逐漸理解」卻是這範式能夠成立的根本。不過彩葉所認知的輝耀姬僅僅只是我行我素的月球人,而且還這樣保持到了第三幕,這條故事弧線如果繪製出來依然是個沒有累積發生的方波。
百合盜獵
傳統分析似乎困住了,但此時有張梗圖給筆者很大的突破:

輝耀姬小姐,我不能同時作為妳的粉絲、製作人、媽媽、姊姊、妹妹、女友還有老婆(按:※似乎可能?)
這是《超輝耀姬!》剛上架就流傳的梗圖,在那個評價褒貶不一的時點,筆者觀察到沒能把作品嚼成百合作品的觀眾,多半都會站到敘事不足的批評方。反過來說,這個作品的故事弧線或許正是需要透過百合迷的粉絲腦迴路才能成立,這張梗圖好巧不巧準確捕捉到百合迷對於「關係性萌要素」的敏感度。
在百合迷對關係性萌要素的文本盜獵(Textual Poaching)[8]觀點加進來後,作品看似缺乏的可累積性便能順利浮現。《超輝耀姬!》中能累積的會是積累在角色的各式多重身分性,以及被時空交錯這個謎底所摺疊起來的多義性。就純理論書寫可能有點抽象,後續舉一些實例。
前天看到了兔子,昨天是小鹿,今天是你。
這是《CLANNAD》琴美線的重點台詞,源於羅伯特·F·楊的經典科幻《蒲公英女孩》(一九六四年),《蒲公英女孩》是所有時間交錯型愛情故事,且所愛之人早在你身邊的故事原型(沒錯,就如同《超輝耀姬!》)。這部在手法上巧妙地重複引文這句詩化台詞,讓主角的一見鍾情螺旋上昇為愛意,這是傳統「戀→愛」的書寫進路。
而《超輝耀姬!》則是利用了竹取物語的既有構造,先是賦予彩葉對於輝耀姬的「媽媽」與「姊姊」身分,再透過協助輝耀姬的實況主活動再給予「製作人」的關係性,這些在彩葉肩上逐漸變多的對於輝耀的支持性身分,就是她的成長弧線。
最精妙的就是故事中最重要的時空交錯設計,在「八千代=輝耀姬」的謎底揭露後,以彩葉為原點的關係性被交換成「孩子[9]」、「妹妹」、「粉絲」。而獲得「孩子→媽媽」、「妹妹→姊姊」、「製作人支援的偶像→支持粉絲的偶像」如此進程的輝耀姬,在這交換作用下,這些看似天生離散的關係性要素,量子躍遷成先前分析不存在的第二條成長弧線。
透過百合迷濾鏡,這作品從一主一配的夥伴情故事,解釋成雙主角的成長型夥伴故事,這兩條弧線是透過關係性交換而相互牽引,一加一超越了二。
對先驗想像的態度
至此論述的這些,正是我第一段所謂的「門檻」:這個作品特別依賴日式動漫畫想像力進行閱讀,尤其是百合迷的想像力,而三項批評全部都是這個門檻的另一面:
一、填補敘事中的上升趨力並非素樸性的文本描寫,而是閱聽者對於百合符號的腦補與蒐集。
二、角色是日式動漫畫符號性的,因而不夠寫實,但可以透過百合迷的想像感受到實在。
批評三暫且需要細論:觀眾無法接受謎底「八千代=輝耀姬」,或多數海外觀眾誤讀第三幕輝耀姬的「八千代你在哪」至「我要成為八千代」的部分,則是劇組選擇故事外親近讀者位面的解決方案,所無法承擔的屬於角色的思考。
分析上,在「讀者的時間」中,觀眾直觀對於輝耀姬的欲望對象應該是故事稍早才喪失掉的彩葉。但八千年這個「故事內的時間」是如此規模,輝耀姬應當反覆絕望無數次,激情抹滅後,才依僅存近乎發瘋的理性察覺到作為類數位生命體的她,能拯救她的只有同在數位之海的八千代,才有等不到八千代的她最終只能自己成為八千代。
如同彩葉在劇中被「壓縮時間性」所攻擊,觀眾在這裡的割裂感也正是這個戲內外時間感落差造成的「無法正確的對角色進行精神分析」。或許對待日本作品內的角色符號本不該如此分析,就跟拉岡饒有趣味的暴論「住在日語內的人們,不能精神分析」[10]一樣,素樸的感受堆砌在詞與句之上的先驗想像力或許才是最適當的日本式閱讀。
總之先喜歡上吧,然後就能超時空輝耀姬了。
筆者認為以下幾個脆文可以當作當時逆風評價的縮影
https://www.threads.com/@rokuace/post/DU9148vgRG9
https://www.threads.com/@tontonton.tonki/post/DT7u5p3kkYP
https://www.threads.com/@go_323058/post/DT0B2HpktTx ↩︎布萊克.史奈德《先讓英雄救貓咪》,本表用語以雲夢千里出版社的譯本為基礎,但基於字數美感有作調整。大結局段次節奏則由英文直譯,因為繁體中文沒有出版第三本《先讓英雄救貓咪》。 ↩︎
眼尖的讀者可能會發現節拍表裡結尾並沒算到百分之一百,這裡是可以當作節奏問題的,但如果我們自行腦補〈ray〉和〈メルト〉有演唱會畫面的話就能填上這時長了。 ↩︎
羅伯特.麥基《故事》,漫遊者出版。 ↩︎
馮內果:故事的形狀。源於他在愛荷華大學的課堂內容,在散文集《沒有國家的人》內有收錄。另外灰姑娘曲線和《救貓咪》的節拍調度有異曲同工之妙。 ↩︎
噢不,死去的記憶正在攻擊我。 ↩︎
《先讓英雄救貓咪二》,雲夢千里出版社,頁一九九。 ↩︎
亨利·詹金斯《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本書無繁中譯本。 ↩︎
這裡要以〈Remember〉對剛逃離母親在東京隻身一人的彩葉所具備的支持性解釋。 ↩︎
https://ogswrs.blogspot.com/2019/01/why-lacan-says-no-one-who-dwells-in.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