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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Litmus 試紙》創刊號〈七件繪製 21 世紀思想地圖的工具〉

評《Litmus 試紙》創刊號〈七件繪製 21 世紀思想地圖的工具〉
文:SH Liao
汲汲營營的追逐新概念,這似乎是思想工作者一直以來承受的業力。而 Faker 寫作的〈七件繪製 21 世紀思想地圖的工具〉,從「環境管理型權力」、「監控資本主義」介紹到「數學毀滅性武器」,就為了我們這些思想工作者提供了工具箱。同時,它的平台《Litmus》作為一本 Zine/同人誌,也表彰了玩弄概念不再只是學術人的專利;它是在學術界之外的思想工作者比學術官僚更精巧的處理概念,在這個時代成為可能的里程碑。
作為問題意識,Faker 舉例了錯誤的使用舊概念描述新現象的偏誤,諸如使用「極權」政府來描述掌握「環境管理型權力」的企業。對我來說,這意味著掌握新概念不只是追逐潮流或跟流行,而是對世界的反省。它同時也不意味著舊概念的失效,因為極權政府仍然存在,但是我們的思想必須面對的是掌握主體的極權政府與掌握身體的管制企業的競合關係。
在一本同人誌中處理這樣的社會科學方法論問題,對我來說是個值得敬佩的挑戰。晚近對此的反思表明,思想不只追逐實在,反而,實在以一種循環參照(circulating reference; Latour 1999)的方式顯現在思想中。就此而言,如何「繪製一張思想地圖」不只是讓思想貼合現實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社會設計,審慎處理概念的必要性也在此顯現。
這種審慎處理概念的行動,如今被稱為「概念工學/概念工程(conceptual engineering)」,即對概念進行規範性的改善;進一步來說,如何改善概念是善的,則被稱為「概念倫理學(conceptual ethics; Burgess & Plunkett 2013)」。概念工學意味著使用概念不僅是使用行話(jargon),而是攸關於我們對世界進行了什麼規範性的宣稱;同時如何使用概念,背後有著倫理性基礎。
這方面失敗的案例就如同在台灣學界中,「資料庫消費」是個已經被過度濫用的術語,當它被使用時,它在「規律訓練型權力」與「環境管理型權力」之間、在「否定神學系統」與「郵便空間」之間的定位已經被遺忘,成為可以任意化約的空無能指。如果我們聲稱要改善這個概念,就必須要重新討論其規範性/倫理性的基礎。
同樣對此進行討論的是分析社會學的批判實在論(critical realism)。對批判實在論而言,使用概念不只是一個概念如何反映實在的認識論問題,因為概念中內涵的存有論行囊(ontological baggage),本身就是一套世界何如的規範性宣稱。因此在使用概念上,有必要對此抱持慎重,換言之即彈性調整存有論行囊的存有論反身性(ontological reflexivity)。(Archer et al. 2016)
續前例,我曾經有幸見識台灣學者在批評「資料庫消費」的概念時,不去討論其概念工學上的存有論行囊或規範性基礎,不去討論其是否仍然適用,而是訴諸國族主義宣稱「那是日本人的概念」。從批判實在論的視角而言,這無疑是缺乏反身性的案例。而與此相反,Faker 對於新概念的引入,則可以視為基於存有論反身性的一個嘗試。對我來說,這可能顯示了在學術官僚制之外的思想可能性。
礙於篇幅,還有我畢竟不能真的暴雷這篇文章,我此處只想討論 Faker 關於「從『同一化』到『感染與模仿』」概念的引介,對我來說,這個案例同時也表明了新概念與舊概念的關係。
「同一化/認同(identification)」無疑是在庸俗心理學中被徹底濫用的概念,人們已經不再在乎佛洛伊德或艾瑞克森為其賦予的存有論行囊。而 Faker 引用了石田英敬與東浩紀的對談,從而重新考掘這個概念背後的知識型,究竟對我們的世界(或我們的「心」)賦予什麼樣的存有論行囊。
石田指出,佛洛伊德在「認同」概念中,為心靈賦予一種現代光學儀器模型。對我來說,這聯繫於柄谷行人(2021)所謂在現代性下被發現的風景與內面。並且,石田宣稱「同一化」對於捕捉當代社會的集體行動已經不夠有效,提出以「感染與模仿」來取代「同一化」的概念。(轉引自 Faker)
「感染與模仿取代同一化」這個宣稱產生的問題是:①同一化是否不再作用或不值一提?「我是誰」這種界定(identify)自我與他者的問題不再重要了嗎?或許在日本是如此,但如果在台灣或香港,這仍然是個重要問題。②「同一化」與「感染與模仿」互斥嗎?如果兩者並不互斥,那麼也不會有「取而代之」的關係。③「感染與模仿」真的是新概念嗎?實際上,感染與模仿恰好可以聯繫於古典社會學中,涂爾幹與塔德的對張。
涂爾幹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透過圖騰論社會的民族誌,指出「瑪納氣」的感染對於社會整合的重要作用。另一方面,在更古典的作品中,弗雷澤《金枝》所描述基於相似律和接觸律的巫術,也同樣有別於「同一化」的光學邏輯。或許,所謂的「新概念」,也包含那些已經被我們忘記的概念。
大澤真幸(2021)曾經區分線性學科與螺旋形學科,並宣稱社會科學既是線性也是螺旋型的。與此相近,思想的運動不僅止於線性的追隨社會實在變遷的學科,它與實在進行持續的循環參照,同時也反身性的循環參照著更古老的思想。
參考文獻:
Archer, Margaret, Claire Decoteau, Philip Gorski, Daniel Little, Doug Porpora, Timothy Rutzou, Christian Smith, George Steinmetz, and Frédéric Vandenberghe. 2016. What is Critical Realism?, Perspectives: ASA Theory. 38(2): 4–9. https://www.asanet.org/wp-content/uploads/2023/11/Perspectives-2016-vol38-issue2.pdf
Burgess, A., & Plunkett, D. 2013a. Conceptual ethics I. Philosophy Compass, 8(12), 1091–1101.
Burgess, A., & Plunkett, D. 2013b. Conceptual ethics II. Philosophy Compass, 8(12), 1102-1110.
Latour, Bruno. 1999. Pandora’s Hope: Essays on the Reality of Science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柄谷行人(2021)。《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林暉鈞譯)》。心靈工坊。
大澤真幸(2021)。《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顏雪雪譯)》。衛城。
附圖是小編仿作自艾雪的名畫〈Drawing H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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